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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晚熟的同侪关係,「佔有慾」也愈发膨胀⋯⋯

时间:2020-07-10 来源:相机焦点 作者: 点击量:736次

愈发晚熟的同侪关係,「佔有慾」也愈发膨胀⋯⋯

维莉是某个知名女中的辅导室个案。那一天,她自己踏进了辅导室。

根据辅导老师的说法,维莉进辅导室才一坐下,就哭了。

那一种哭声,先是啜泣然后嚎啕,最后整个人放开尖叫哭泣,教旁边的人也都要心碎了。

「我其实……其实是想……当她的朋友、她的好朋友而已。」维莉坐在椅子上,身体都扭曲了,直直吶喊着,间歇地吐出一些字眼。

辅导李老师,一位年轻温柔的女性,轻轻拍一拍她抽动的肩膀,才用力伸长手臂搂住她。

这是一个教人难过的下午。我是应邀到这所女校来参加个案研讨会的。李老师是合作过几次的专业伙伴,事先就用十分抱歉的口气告诉我:「其实,是家长比较难缠……」

我知道,我是可以理解的。这些年来,台北市地区公立高中辅导室的辅导老师们,专业能力其实都是十分难得的优质,真正难得帮得上忙的机会,反而都不是个别谘商或心理治疗的专业问题。对他们来说,最近常见到的挑战,如果勉强要说出一个名词来,也许可以说是「家庭、学校和/或社会的系统问题」。

维莉的状况就是一个这样的例子。

好朋友静玉最近参加热舞社,和社团里的同学,特别是其中的一位女同学,不只是充满崇拜的喜欢,两人聊天也愈来愈投机了。平常和静玉老是焦孟不离的维莉,忍不住生气了,一方面自己难过,一方面又气又闹,最后连难听的话都写上脸书了:「妳哪里是静玉?妳根本就是骚水!」而静玉当然崩溃了。

静玉的父母受不了,出来要求学校处理。维莉的妈妈也不示弱,认为是静玉存心搞同性恋,四处勾搭。

九五年我离开花莲,回到台北开始工作以后,就经常接到各个中学辅导室类似的案例:过度介入的家长,加上不成熟友谊所产生的冲突。

我还记得第一次处理的类似案例:因为好友M开始和同学L成为手帕交,案主N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在家里吞药自杀。

邀我去做个案督导的辅导老师,还特别对我强调:她们两位学生,真的不是同性恋。学校是担心我误会了。但这我早就知道,同性恋(homosexuality)和同性情欲(homoerotic)虽然有複杂的深度关联,然而在生活的表现上原本就是天壤之别。

但我惊讶的不是这一点。我惊讶的是,这情形虽然不陌生,却发生在无法想像的年纪上。我自己内心深处,忍不住有一个声音轻轻独白着:天呀,这不是小学女生才会出现的问题?

我想到的是自己小学低年级时,班上同学的一些互动。那时总是一张木桌两张小椅,两两同学也就自然容易成为好友。我不记得自己是和谁同桌了,却记得班上女同学经常吵架,在书桌上用粉笔画一条线,楚河汉界,好朋友从此就变成不准对方踰越一步的敌对状态。偶而,有男生吵架了,也闹起同样的僵局,其他同学还会嘲笑说:怎幺这幺女生,这种吵法?也就是说,这行为在发展上来说,女生应是小学低年级,而男生则是更早以前。

这样的惊讶心情,随着高中或是大学里一次又一次类似的个案,慢慢消失了。只是,愈来愈习惯、接受这现象之际,不禁暗想:怎幺回事,这个差异?从小学低年级延后到高中,究竟我们的年轻世代有了怎样的变化?

在日本东京的一位台湾张姓留学生,杀了他爱慕的 A 女,也杀了与 A 女一同租屋的 B 女,然后一个人潜逃,被逮捕时他还在大阪自己所喜爱的偶像团体的剧场里。

这是轰动一时的新闻,特别是因为「丢脸丢到日本去」,让网友们(哈日族倾向的网友?)义愤填膺地在网路上痛骂了好一阵子。

事情发生在哪一个国家,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同样的事,关于台湾留学生的,曾经发生在美国,纽澳似乎也发生过,中国留学生也发生过。同样都是这样的逻辑:当我爱的人不爱我,不管他曾爱过我或我只是单恋,我就不准他爱别人,于是谋杀就成为经常的结果。

这个发生在日本的案件详情如何,我们只能透过不太可靠的媒体来了解一些未必真实的细节。男方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宅男,整天待在房间玩电动,连家人都受不了,才被刺激而前往日本读语言学校。A 女和 B 女同样也是赴日学日语,因为他乡相遇也就认识了。只是张姓男子却对这种善意,用十分漫画的想法来理解,将它误解为爱情,于是展开一连串的追求,最后才发生了很电玩游戏的死亡方式,而结束了这一切。

类似的情节也发生在其他的情杀故事里。其中经常重複出现的重点里,有几个是和人际关係有关的。

哪些人际关係的相关观念,在这里扮演了重要角色呢?

首先,普通的友谊关係被误解为爱情。

在以爱情为主题的青少年或年轻人娱乐产品中,不论是日本漫画或美式 YA(young adults)电影里,在宅男宅女主角总被嘲笑太胆小的剧情中,主角爱慕之人的主动微笑或招呼,常是重要的开场戏,因为这些微笑或招呼,在剧中被设定为爱慕之意。在剧中,宅男宅女们只要愿意克服自己的羞怯,立刻就可以告别寂寞单身状态,从此跟女神或美男生活在一起,甚至立刻上床享受性爱。日本漫画就经常如此描述,「美国派」这一类美国电影也是如此。

然而,真正的生活里,只要一个人适当地发展,随着社会化的完成,自然在十岁左右,就会对初步接触的人(同班或同乡或朋友的朋友)做礼貌性的互动、打招呼、寒暄等等。礼貌性的微笑和暗示性的求爱讯息,这两者之间原本是十万八千里之遥的差异,如今却混为一谈。

在人的发展过程中,婴儿对他人是有绝对的占有慾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环绕他身边的妈妈不只是想占有而已,甚至视为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慢慢的,虽然他知道照顾他的这个人比他还更有力,但无法遏止的占有欲,还是让长大后的他/她跑到父母的床上(潜意识里不甘心爸爸占有了妈妈),或是在弟妹出生后又有了尿床赖皮等退行行为(潜意识里以为回到昔日的幼小就可以继续占有父母)。

当然,更不用讲狠狠地咬母亲的乳房或其他攻击动作了。这些动作背后其实是有着强烈的毁灭慾望,小孩如果有这些侵略性的动作,因为还小,大人们也就觉得是可爱的。但是,如果长大到个头跟父母一样高了,还有这些攻击行为,其实是十分具有伤害性的,足以危及一个人的身体安全,甚至是要命的。

只是,随着成长,从婴儿到小孩,人们开始学会自己不再有权利占有另一个人,即使他/她和另一个人的关係是多幺深厚。从占有到分享,从一个人的世界到两个人的世界,甚至是可以容纳两个还在成长变化的意识的世界,这中间,存在着许多的发展。

然而,像情杀这类的现象,其实只是冰山的一角。许多没发展成谋杀或严重冲突的,却也充满了跟占有欲有关的严重冲突。

一位母亲来我任职的医院的门诊挂号。她问说:能不能帮她读大学的儿子挽回女朋友?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就开始想:天啊!这是怎样的世界,做儿子的谈恋爱还要靠妈妈出马?做妈妈的来帮儿子的恋爱奔波出力?

然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

这位认真的母亲一大早就来医学中心的门诊排队了。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当时还没有电脑挂号,更没有健保的低酬制度逼出的不限制挂号这回事。在名额有限的情况下,座落在台北市区的这一所医学中心的每一科门诊,都有很壮观的排队人潮,几乎是清晨五点以前就挂不到初诊了,甚至全由挂号黄牛所垄断。

这位没挂到号的母亲不死心,继续到我门诊门口等待。在九点开始看诊之际,我刚刚抵达时,她便苦苦哀求我为她儿子加号。这样的情况,我通常是同意加一个,顶多两个。

当年看诊还是很有品质的时代(然而挂号是很没品质的),精神科门诊是初诊限号五名,複诊则是二十名。而初诊加号一位,就代表工作量增加二○%,加两位就是快加半了。

待这位妈妈进来时,我十分讶异地发现送来的病历是她本人而非她儿子的。原来是她怕挂了精神科的纪录和病历里的相关内容,会影响她宝贝儿子人生的前途,包括未来的升迁等等。儘管我再三保证医院病历除了当事人同意和涉案而遭法院要求,几乎是不可能外洩给包括保险公司、政府单位等在内的第三者,还是因这妈妈苦苦哀求而作罢。于是,我们的谈话,关于她儿子的,就只能直接记录在妈妈的病历上。

原来这位妈妈的宝贝儿子和女朋友吵架,女朋友跑了。我听到这里,几乎是毫不遮掩地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这位妈妈;然而她虽然稍有尴尬,困窘的表情还是很快被救子情深的迫切淹没了。

儿子上大学后,就认识了同班的这位女孩子,开始交往。没几个月,随着磨擦的增加,女孩子表示要分手一阵子冷静一下,儿子便在家里不愿上学了,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表示有自杀的念头。

这位宝贝自己儿子的妈妈,简直吓坏了。她去找那位女孩,也找女孩子的父母,希望能帮忙她儿子走出来。女孩的父母听到她儿子的状况,忧郁症啦、自杀倾向啦、因拒上学而旷课太多遭退学啦,也就十分善良地劝女儿帮帮忙。

这女孩也果真回去了,而且是真诚地给这位男同学再一次机会,绝非虚与委蛇。

没想到这一次冲突更严重了。妈妈的宝贝儿子在教室里看到女友和其他的同学们愉快地聊天,几乎是要抓狂了。在回家的途中,他不断指责女友:「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情不好吗?为什幺没安慰我,还刺激我呢?」「当初复合不是要重新再来吗?怎幺自己男友心情不好,还在和别人打情骂俏?」甚至最后,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还揍了女友好几拳。

这次,女方父母出面了。女孩子才说,原来上次分手就是因为出现了好几次这样的暴力,而每次事后男孩都苦苦相求,表示会痛改前非,表示都是自己最近一切不顺遂才会如此的,女儿才一次又一次给机会。女孩的父母了解了这一切,既愧疚自己劝女儿帮忙,竟是将女儿送入虎口;另一方面,更是愤怒无比,在电话里悍然阻止了要去送礼探伤的男孩妈妈:「妳再来,我们就去告妳儿子!」

这位宝贝儿子的妈妈不知如何是好,才会一大早来到这医学中心的门诊排队挂号。待她在诊间的椅子上坐定,一开口便问:「医师,能帮帮我儿子,将他的女朋友劝回来吗?」

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是真的病了,该寻求专业协助,而不是只是急着将他女友寻回来。台湾有太多这样的危险情人,充斥在每一个大学或中学里;不管是排名前面的好学校,或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学校,都有这样的情形。如果这些危险情人没有成长,一切没有改变,以后将成为家庭暴力的加害者。然而,眼前这位妈妈压根没想到这些,她还是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单纯而善良的,从来就没和危险情人或家暴加害人这一类可能性做任何的联想。

也许,来精神科挂号是妈妈本人一种误打误撞的先知先觉。这样的小孩,如果不是有无止境帮忙的父母帮他挡住一切应有的处罚或应付的代价,他们早就学会自己无止境的欲望是该自我控制了,他们原本就不是这世界的神祇,而世界也不是围绕着他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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